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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8 章 容与第一人称番外【涅槃】

  “大公子!小容公子又不见了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北境大营这边的秋日来得格外早,晚霞将半个天际都烧得火红。

  一处小木屋前,穿着黑红二色劲装的青年听着小厮慌张的声音,皱着眉又无可奈何地往上指了指,道:“往上找,树上、屋顶上,看他又跑哪里去了!”

  我坐在一个枝桠上,扶着树干,从上往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  看着大表哥向上指着的手指,我百无聊赖地托腮继续观察。

  直到北境大营又因为找我热闹起来,我正想下去,大表哥就飞身到我旁边,提着我的后领就飞了下去。

  “你成日往上跑什么?功课做完了吗?规矩礼仪学完了吗?是不是非要气死我!”

  大表哥把我提下来就是好一通教训,我一脸认真地回答:“我没乱跑,是你们没找到。功课早就做完了,规矩什么的早就记住了。”

  他瞪了我一会儿,然后抱着我进屋,絮絮叨叨:“盛京来人接你了,你回去再无法无天,看容老爷子怎么收拾你!”

  我兴致颇足道: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
  ……

  我名容与,容家嫡长孙,自小在北境大营长大。

  在我一两岁的时候,有一日,我一字不错地复述出了前几天几个兄长讨论的功课,之后我就过上了被围观的生活。

  虽然我也不懂他们讨论的什么,但是很简单就记住了。

  之后外祖父就开始让大表哥给我启蒙,识完字后,就开始背诗读史,跟着兄长们一同学武功兵法。

  可是太难了。

 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
  五个表哥幸灾乐祸地嘲笑我,等我生气之后,还说我气鼓鼓地像女孩子,把我气哭了再一句一句给我解释。

  我觉得他们心智比我还小。

  我喜欢坐在树上或者屋顶上观察来去匆匆的人。

  看他们悲欢离合喜怒哀乐,我有时候会跟着学,在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。

  隔壁陈叔成日练剑,就是想超过他的老对头。但是老对头受了委屈,他第一个过去找茬。

  好有趣。

  今年我快五岁了,盛京容家要接我回去。外祖父就开始让军师教我盛京的礼仪和规矩,其实我看一遍就记住了,但是他们总是担心我会忘,没事就提问几句,我对答如流。

  有点烦。

  走的那日,五个表哥笑嘻嘻地冲我招手,说等我长大了,随便想去哪就去哪,北境大营永远是我的家,他们还说,我可以自由自在,谁也管不着我,受了欺负,霍家容家一起帮我欺负回来。

  我觉得他们别欺负我了就行了!

  到了盛京,爹爹娘亲都很高兴,祖父也喜欢教我读书,还有二房叔叔家里的容襄和容越,说我长得好看,就喜欢和我在一处玩儿。

  但是让这两个弟弟妹妹读书,他们又不肯,我也很无奈。

  在盛京,他们说我是天才、是神童。

  我没什么感觉,又比不上大表哥,听别人的做什么?

  学习、调皮搞怪、爬树上房,总之我就是闲不住。

  后来我把容国公府也搅得成日不得安宁,祖父送我去了清庐书院,我遇上了更多人。

  有来自皇室的表弟殷寒惊、陆首辅家的陆骁,他小字是清舟。

  书院里面年长的喜欢欺负年幼的,但是他们背书不如我、武功也不如我,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欺负?

  看着殷寒惊、陆骁、容越他们,我觉得,我作为兄长,我要保护他们!

  我做兄长,绝对比北境大营那五个表哥要好!

  就是我觉得容与这个名字,不够霸气,不能让人一听到就害怕。

  我想让我的弟弟妹妹受了欺负,报上去我的名字,就把坏人吓走!

  在盛京,我还有一个只比我大了五岁的表哥,霍煦。

  他年龄不够,就在盛京,暂时没去北境大营锻炼。

  外祖父让他管着我别闯祸,可是看霍煦,成日穿着一身黑,一副臭脸,对我还特别凶,都是他闯祸,我去长辈面前撒娇认错。

  我委屈。

  还有爹爹,他成日把祖父考他的题目拿来考我,什么官做了什么事,让我去分析,我觉得他就是仗着我年龄小回答地不够好来衬托他分析全面。

  我好委屈。

  我原本很好奇盛京的模样,可是当我生活在这里之后,我忽然发觉,它并没有我想象地那么好。

  它很脏。

 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,被宠着一直长大,然后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
  直到我八岁那年,皇家狩猎。

  在猎场上,乱军杀过来,我被护在皇伯伯身后,最后还是掉下龙辇。我用轻功周旋着,觉得还好,还能应付,可是有高手过来,直接抓住我就退入了山林。

  我愣住了,随后想尽办法想要挣脱开来,无果。

  最后我被扔到地上,那个人一掌劈在我脊柱上,那一瞬间,我觉得我整个人似乎都碎开了。

  我五感六识较他人都要强些,对疼痛也更敏感。那一瞬,疼痛几乎让我眼前一片白光,眩晕地差点就昏厥过去,我吐血倒在地上,这高手还要再来,霍煦表哥冲出来了,他直接把我从陡坡上推了下去。

  因为动乱,山林被投了浇了火油的箭,燃起了大火,他把我推下去,身后是那个高手,他说:“容与,活下去。”

  表哥他挡不住的!

  我一直滚到一处山涧,浑身青紫全身都被划破,手臂似乎摔断了。

  我看不到别人,也看不到表哥,我只能忍着让我头脑发晕的疼痛几乎是爬着往前走。

  可是那名黑衣高手有追上来了,幸好我爹爹也赶上了。

  黑衣高手先扔下我,去看我爹爹,我看到他耳后是长长一道疤痕,从侧脸一直绕到背后,延伸进衣领之中。

  我见过他,在清舟家中,我曾听清舟叫他孙四叔,他是陆家的暗卫。

  爹爹和他打了起来,两个高手过招,我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,直到最后,爹爹被他刺了一剑,以伤换他跌入山涧更深处。

  后面还有杀手,爹爹抱着我就往出口处逃亡。

  他的轻功很好,此时几乎发挥了他最好的水平,甩开了那些人,可爹爹浑身都是血。

  他眼里好悲伤,我很害怕。

  我总觉得,我似乎在失去什么。

  爹爹说:“阿与……你看到了什么,千万别让人知道。你就乖乖地、乖乖地……泯为众人,别再出头了……”

  我听话!

  我恐慌地连连点头,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滴着,我想到那个黑衣人耳后的伤疤,他是陆家人,我不会说出去的!

  我想回家。

  ……我也想回北境大营。

  爹爹突然亮出了几根银针,扎到我身上的几处穴位,我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,但是眼前一片模糊,隐隐约约看到有士兵搜过来。

  我庆幸,安全了。

  可是我没想到,再睁开眼,我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
  外间在讨论我的伤情。

  说我应当是在山林被熏瞎了眼睛,手臂已经接好,伤口也包扎好,除了我的眼睛,还有我习武的根骨。

  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习武,没办法留住一丝内力,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普通武夫的水准。

  我被废了。

  我全身发寒,还有爹爹……

  后来我得知,爹爹还没死,只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了。

  我怔住了,我从没想过,会有这一天。

  ……

  有医者日日为我医治眼睛。

  我知道我的眼睛不是被烟雾熏的,是爹爹让它们看不到的。

  可我不能知道那是陆家人。

  爹爹用命换来我的安好。

  我发着呆,眼前什么也看不到。

  我就是个废物!

  霍煦表哥在我耳边念兵书,容襄偶尔也跑来和我说话。

  还有清舟。

  他安慰我别伤心,他让他爹爹帮我报仇。

  可是,就是他陆家。

  我摔碎了杯子想让他闭嘴!

  清舟吓了一跳,以为是我心情不好,很是理解地拜托霍煦照顾我,就走了。

  祖父、二叔,兄弟姐妹都来看我,最后霍煦说:“容与,好好活着。”

  我知道我在清舟面前失控了。

  是我的错。

  我不该露出破绽,也不该对什么也不知道的清舟发火。

  直到半年后,我的眼睛终于复明了。

  我去看了已经瘦的看不出人形的父亲,还有日日以泪洗面的母亲。

  外祖想接我回北境大营,我不去。

  我要好好记着这一日,我要好好记着……我原本有多快乐。

  我日日在房中看书习字,我读兵书、史书、算筹……能看的书,我都会去看。

  我过目不忘,我疯狂地去学一切我能学的东西。

  到崩溃的时候,霍煦会带我出去杀人。

  我没沾过血。

  可他就逼着我去杀人。

  我打不过他,我这辈子也打不过他。

  我不杀人,他就杀我。

  “容与,杀了他啊!我教你的,你都忘了吗?”

  我说我要复仇,他说他会教我。

  ……

  最后我全身沾满了那个人的鲜血,他死不瞑目。

  我坐在血泊里面颤抖,我怕地几乎要哭出来。

  我也怕霍煦。

  我大喊大叫、我咬他、踢他,我拼尽全力想逃走。

  可我打不过他。

  他冷漠地说,“容与,你脏了。”

  我知道。

  到后来,我能面无表情地用各种手段杀人,但是心里还是怕。

  到最后,我杀人杀到了麻木。

  鲜血再也激不起我的情绪,霍煦才满意。

  霍煦他只穿黑衣,我为了和他作对、也像是掩饰地,只穿白衣。

  我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,他有时候会自残,我只冷漠地看着他,什么也不问、不说。

  他笑着说,“你早晚也会有这一日。”

  我不会。

  十三岁这年,先帝秘密传我进宫。

  他要我辅佐殷寒惊,整肃大绥,扳倒陆家和汤家。

  我心动了。

  可是他在利用我,我知道。

  但是他对我也是真的很好。

  密谈后,他交给了我一封圣旨,让我关键时候可以用,又把他和爹爹私下的暗网和组织移交给了我。

  先帝驾崩后,殷寒惊即位,他坐在龙椅上,茫然地去找可以信任的人,可他找不到,最后哭地声音很大。

  盛京自此由陆家和汤家掌控。

  我要独自离京,霍煦同我随行了一路。

  我讨厌他。

  他说:“容与,是你自己选择走这条路,你不够狠,早晚就会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
  可是他还想让我怎样?

  是不是,只有我变得不人不鬼他才满意!

  在我外出游历的第一条路上,有一日下雨,我和霍煦还有几个下属到一间破庙里躲雨。

  我遇上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
 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。

  破庙里面本来就有一个人,是一个小姑娘。

  小姑娘十岁出头的模样,脸颊红透,应当是发了高烧,甚至在说着胡话。

  彼时我正和容襄相处不虞,见到她,和容襄差不多的年纪,她却在高烧时念叨着:“哥哥、阿娘……快跑……”

  想必也是个可怜的人。

  再想到容襄,她在容家一直被娇宠着,没受过磨难。

  这个小姑娘容襄一般的年纪,似乎和我有些共同之处?

  多灾多难。

  我没忍住,脱下外衣,包裹住她,连夜进城为她找了大夫。

  霍煦跟着保护我,骂我没出息。

  我有点高兴。

  霍煦生气,我就高兴。

  等到第二日小姑娘醒过来,我交了诊金,留下些银钱,便想要继续行程,小姑娘她软软地抓住了我的衣角,有些胆怯地喊我“小哥哥”。

 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,就好像,我的形象正合了这一身白衣。

  容襄要么是张扬明媚、要么是霸道嚣张,还不曾这样有小姑娘叫过我。

  我想了一会儿,决定先解决好这个小姑娘的生存问题,再离开。

  霍煦嘲笑我:“还真把自己当成干干净净游历江湖的少侠了?”

  我反讽回去:“比你干净。”

  霍煦打了我一顿,我还不了手,只能任由他打,随后反正还是他照顾我。

  折腾我也是折腾他自己。

  之后的一路上,我遇到了很多人、很多事。

  我慢慢联络起了先帝和我父亲的旧部,我无比庆幸,我从小就喜欢观察人。

  我看别人一眼,他们大多数的情绪和想法都逃不过我的推测,于是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和意愿,去影响他们,改变他们,最后为我所用。

 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御人。

  我越来越熟练。

  我身后的势力也越来越大,霍煦再也打不了我,因为我身边比他武功高的比比皆是。

  这是第一年。

  第二年,我开始筹建我自己的势力。

  情报、关系、商行、钱庄、暗卫、军队……

  我大胆而有计划地,慢慢铺开了包裹着整个大绥的网络。

  霍煦应是放心我了,便回了霍家。

  他走了之后,我慢慢意识到,他其实对我很好。

  只是太过偏激,我便想要反抗,他是个好兄长。

  我能时时刻刻警醒至今、发展至今,都离不开他在我最容易软弱的那些年陪着我,教着我。

  他在走之前,还恶狠狠地对我说:“阿与,你选的路,没有人逼过你,你就得走下去。可你不狠,你护不住任何你在乎的人。”

 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诅咒。

  也是事实。

  ……

  游历第三年,我来到了西凉的一个小镇上,策马和几个知交游街,穿过桃花道的时候,忽然听到有人喊:“哥哥!”

  声音有些耳熟。

  我回头去看,原来是两年多前的那个小姑娘。

  我一回头,她似乎看我看得呆了,我忍不住笑了。

  那几日,她便扭扭捏捏跟在我身边,我住在客栈里,她便等在客栈中。

  早晨出去时笑地一脸灿烂和我打招呼,晚上我回来时为我泡上热茶。

  无事献殷勤。

  有一日清晨,我叫住她,有些冷漠不近人情地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  小姑娘有些被吓到了,还是乖乖巧巧地回答:“我想跟着你,和你身边的人一样,保护你,我会武功,很厉害的,一条街上没人打得过我!”

  我看得出来,她习武天赋很好。

  我原本也不差。

 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她有些忍受不住我的冷淡,急地眼泪汪汪。

  我淡淡看着她,问:“想做我的暗卫?”

  她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。

  我刚好要在此处盘下一处庄子,用来训练第三队天字等级暗卫,她根骨不错,足以胜任。

  于是我安排她进了这一次的训练,同时让人彻查了她的身世。

  她原来是个武将家的小女儿,后来因为父亲违反军纪,县里面排挤,加上一些无妄之灾,家破人亡。在和娘亲哥哥一同出逃时,遇上了流民和乱匪,分散开来,她侥幸保命,母亲和哥哥却死去了。

  我忽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。

  于是在那三十一中,格外关注的就是她。

  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悲伤和抑郁,她就像是个只会高高兴兴、积极又努力的小傻子。

  蠢蠢的。

  我悄悄地欺负她,她也不在意,反而更加张扬地高兴学习。

  我越发不能理解,甚至我的大半空闲时间都拿来观察她。

  后来我又摔碎了她的花瓶,她来找我,我有种被抓包的感觉,很不自在,于是带着她去买了琉璃瓶,她每日为我换上新鲜的花。

  瞧着很鲜活。

  真麻烦。

  我有些嫌弃,但是看着每日还带着露水的花朵,心情似乎明媚了不少。

  她每日要废好大一番口舌,让人层层盘问,才能靠近我的房间,又被层层检查才能把花放入我房中。

  看她越来越大的黑眼圈,我便让人日后不再排查她,直接允许她出入我房中。

  她那日很高兴,想方设法地让我开心,我随便应付过去。

  她似乎伤心了。

 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  她也会伤心,而不是脑里少了一根筋。

  随后她还是会想方设法地挤出来时间让我开心一些,我冷淡地看她,她败兴而归。

  有时候看她因为字丑被教习批评地眼泪汪汪,我于心不忍,便亲自把空闲时间都花在她身上,教她习字,给她写了字帖临摹,顺便也同她讲一些我看到的感悟,或者解决她遇上的难题。

  我本以为这样很不错,但是我发现,她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。

  在别人面前,她笑容很大很开心,明媚地大笑着和一群少年少女比试、玩乐,骄傲地就像一只小孔雀。

  在我面前却娇娇怯怯,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。

  我搞不清我心中是什么感觉,只能想着法子给他们加练,让他们一日没多少可以休息的时间,她满身疲惫地倒头就睡,每日我房中的花却没有落下。

  我似乎有些开心。

  后来,她及笄了,我为她办了一场及笄礼,让一众好友庆贺,她红着脸看着我,道:“公子,遥遥会变得很强,遥遥想一辈子保护您!”

  我就只笑了笑。

  这年,我的生辰时,她换上淡紫色烟罗裙,在山顶上为我舞了一曲。

  我似乎被迷住了,心跳的很快。

  我这一刻顿悟。

 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
  她为我琢了一支玉簪,闭上眼睛紧张地双手捧着送给我,我引着她被绊倒,最后摔到了我身上。

  背后是柔软的草地,她趴在我身上,有些慌张,也有些脸红,睁大了眼睛看我。

  我轻轻笑了。

  我知道我生得极好,她也是喜欢美貌的……她会不会也喜欢我?

  我翻身将她轻轻放到草地上,凑近了些,我问她:“喜欢我吗?”

  “……不敢喜欢。”

  我歇了心思。

  坐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上悬着的月亮,我忽然觉得荒唐。

  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,情爱并不是我该考虑的。

  她不喜欢。

  也是好极了。

  我也不会再喜欢她了。

  我和她的回忆数不胜数,是我这些年来最为轻松喜悦的一段时日。

  后来她似乎大胆了些,她终于喜欢上我,但是我面前越发紧迫。

  而且我都决定过了,我不再喜欢她了。

  只是喜欢不由人。

  在望安公主来召我回京之后,我看着她被殿下欺负,面上没什么表示,但是也在想着,等过些时日,到了京中再帮她教训回来。

  可是我没有想到,事情会那么急。

  容家长房被打压,北境那边已经战地热火朝天,朝堂拒不供应粮草兵器和军队。

 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
  我的势力被发现了,所以还特地封锁了我对北境的控制。

  于是我着手即刻回京,她过来求我不要放弃她,我怎么会?

  等到我准备离开后,要焚毁我停留过的痕迹,没等来她,等来了方玖,带着一个我并不需要的情报。

  我拧紧了眉,方玖求我救她。

  霍煦,北境的五个表哥,还有外祖父、娘亲,也都在等我。

  我没有时间和人手再去费力救她。

  我不能赌。

  她只是我的一个暗卫,救了又怎样呢?

  她这样趁手的一把刀,到了盛京必然会被折了,尤其望安公主都知道。

  若不救,或许,她还有一线生机。

  或许。

  我下令即刻出发,方玖跪着求我。

  我让人把他带下去。

  我慢慢抚着心口,深吸一口气,对自己说,我绝不会后悔。

  苏平遥只是我的一个暗卫。

  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。

  我到了盛京,安顿好长房,随后立下了军令状,守不住北境,我死。

  于是朝廷允许我四处借兵,但是不得以容与的名义。

  行啊,我便更名霍容,一路上用尽我的人脉和资源,带着借来的兵去了北境。

  我还查到了一件事。

  当初废了我的那个刀疤高手,是霍煦的养父,他不是霍家人,他是自小被埋在霍家的奸细。

  我得知此事后,几乎站不稳。

  到了北境,霍煦又骂我,说我不该来。

  我觉得可笑。

  我不想和他多说。

  北境的奸细后来被抓了,是陆家的人。陆家通敌了。

  但是都是我的猜测,我没有证据。

  朝廷派不来兵,没有物资,我到了时候,包括霍煦,六个表哥,只剩下了三个,几个舅舅已经阵亡,外祖父重伤。

  我接手过来这样的北境。

  我拼尽全力死守着,设计布防、设计机关,不管用什么办法,我死死拖着守城。

  本以为我能一直守下去,可是莫突大王子来了,带着矫健的骑兵。

  半个月后,我开始往盛京写信,我求各大世家尽快派兵前来,我求陆首辅,我求汤御史,我几乎求遍了每个世家。

  可是能借给我的,在我来时就借给我了。

  在北境的边缘,就有着大军驻守,可是没有人过来支援,我用诡计,用尽手段,陆雅山都守着兵不放。

  我其实知道,趁莫突士气正旺,引他们入内地,到了沙漠沼泽,就是我的天时地利。

  可是要不着痕迹地成功让他们中计,必须要让他们体会到占领大绥的快感,还有斩杀大绥人的疯狂,提前疏散,必定会让他们警惕。

  可是我绝不会这样。

  我绝不。

  我还能守住。

  我写信过去,只要陆首辅出兵,他要什么,我都愿意给。

  他还是婉言推脱。

  后来,大表哥也死了,外祖父也死了,盛京传来消息,母亲得了失心疯,苏平遥也死了。

  我几乎疯了。

  我在营帐中流了一夜的泪,还是霍煦把我拉出去,让我看我守住的北境。

  我只是在想,为什么会有这一日?

  又为什么会是我?

  一想到我五岁之前,我的心脏几乎难受地我呼吸不过来。

  霍煦他又打我。

  他带着我看边关的将士,让我看每一寸土地,他说他作为一个奸细还在为北境尽心尽力,我怎么能松懈。

  我带着伤回去,第二日,我又打起精神,继续死守,却见几人绑着霍煦过来。

  说他通敌了。

  他将北境布防图献给了莫突。

  现在正在撤离。

  我愣住了。

  我不敢相信。

  霍煦……

  他怎么能这样?

  可是,我……只有他了。

  我问了他十遍,他咬着牙不说话,我打了他一拳。

  他打过我那么多次,我终于还手了这一次,可我心里没有一点快感。

  最后我亲自斩杀他,以示军威。

  他临死前,很是解脱,道:“阿与,这是我教你最后一次。”

  我不要他教!

  副官问我怎么记录,我说等我想想。

  全军撤退后,局势又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。

  晚了。

  我看着血流成河,面无表情地指挥着,却在我的一本书中找到了一张纸,是霍煦的信。

  “阿与,你不够狠。可是你必须狠下心,别再对别人抱有什么期待。这大绥还需要你,无数黎民百姓还需要你,好好活着,终有一日,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。”

  我所愿,已经不过是一生容与,甘愿漱流枕石。

 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,我脑中一片空白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起了营帐中的长剑,将手臂划得鲜血淋漓,但是当鲜血涌出、无力感包围住我的全身时,我犹如吸食了阿芙蓉,感到难以言喻的舒缓和快感。

  想到霍煦手臂上的伤痕,我渐渐明白,他说中了。

  我果然也有这一日。

  我压下了霍煦通敌一事,把此次被逼退兵,记录成详退上报为我自己的谋划。

  霍煦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、对不起霍家的事,我要保全他的风骨。

  随后我开始笑着和人议事,手臂却被我划破,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流着鲜血,这种当着别人的面,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自残,这种快感更加猛烈。

  我疯了。

  在最后一战上,我可以好好活下来,但是我看着大王子摔下马,不躲不闪,让他最后一剑刺穿了我的肩头,我们双双摔下马去,被遮盖在尸堆下。

  我不想再睁开眼了。

  可是没有。

  我竟然还活着。

  我在容家,祖父也去世了,二叔接任容国公,开始克扣长房。

  我得知我中了毒,已经服了解药,但是一颗解药拔不干净入骨的毒,我也用不起名贵的药了,我也不想服药。

  我不吃不喝,渐渐瘦脱了形。

  别拦着我。

  听着盛京对霍容的唾骂,我也知道如今我是死是活,只掌握在陆家和二叔手里,我心中甚至有些隐晦的爽感。

  我疯了。

  ……

  后来得知,苏平遥没死。

  殷寒惊日日哭着来看我,还有容襄、陆骁……

  陆琮和陆雅山也来容家看望过我,看我生无可恋、半死不活的样子,他们似乎放了心。

  我却想通了。

  我要复仇。

  我还欠苏平遥的。

  就算死,也不是现在。

  我放空了数月的脑海终于再次开始思考,我开始定下我接下来的计划。

  我已经很脏了,我不在乎自己更脏一点。

  ……

  眨眼就是七年。

  我表面成了盛京最落魄的贵公子,可是实际上,我足够成熟地联系旧部,建立起了全新的、更稳固的势力。

  我足够耐心,温柔地笑着,一步一步蚕食。

  死亡在我床头相伴,鲜血的流逝是我唯一得到纾解、得到快感的方式。

  接着是苏平遥进京,我去相迎。

  这些年听着她的恣意传奇,我对她似乎是又爱又愧,卑微又渴望。

  我觉得自己下贱。

  我等着她来报复我、折磨我、毁掉我,来成全我病态的快感。

  可她没有。

  她完全不在乎我了。

  无爱无恨。

  她……她怎么这样

  我用各种方式对她好,我想弥补,我想要……

  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。

  她开始关注我了。

  我一边是疯狂的喜悦一边是绝望的苦涩。

  她似乎开始关心我。

  但是对于我来说,反而痛苦大过了欢愉。

  苏平遥,我负了你是我的错,我不对我有罪,你可以伤我毁我甚至杀我……

  别这样。

  别对我好。

  她知道了我喜欢她,她开始坦然和我相交,她光明明媚地衬着我就像地狱里的恶鬼。

  我怎么配。

  温泉旁,她为我交易得来了陆骁手中的解药。

  我不在意自己被如何对待,被折磨、被唾弃我都可以若无其事,只是……

  面对的是苏平遥。

  我几乎要被烧化。

  我拼命忍着心里翻滚的情绪。

  我只想说——

  ……放过我吧。

  ……

  她吻了我。

  我尝到自己的鲜血味道,温泉中的吻,对我来说,其实只是一场痛苦的纠缠。

  我几乎麻木。

  我忽然想到,我不是欠她,她怎么报复回来我都愿意,我这样痛苦,不也是偿还?

  我温柔地配合,我刻意地引诱。

  回去后我再用匕首自残时,获得了更大的快感。

  …

  …

  一晃一年多过去。

  下山那一日,我看到了苏平遥在红绸上写——

  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
  我写:愿苏平遥不爱容与。

  不能被她看到,于是我趁她不注意,用另外一条红绸代替,将有字的挂在了更高处,无字的和她的绑在了一起。

  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。

  殷寒惊必要时会杀了我。

  我并无所谓。

  接下来我还有一两年,我只要好好陪着她。

  她这样敏感的人,能察觉到无趣,可我知道她一点也不舍得伤我,日日相处下去,她会在心底平淡下去,慢慢厌烦,最后我若死亡,对她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

  对我也是一种解脱。

  可我没想到,我们圆房那一晚后,她会赶我走。

  她说她不要我了。

  可她眼里明明写满了对我的渴望。

  我那一瞬间察觉到我有多阴险。

  或许一开始,我在她面前只是痛苦和不堪,可是后来,我不被感情操纵的时候,我知道,我要稳住苏平遥。

  她会是我计划最后一环的关键。

  不能有失。

  我只能配合,我更用心地配合,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心之所向,还是理智的演戏。

  而她也发现了。

  在城墙下的那一跃,她落入我怀中,唇色殷红似乎要滴出血来。

  她生了气。

  可她说,只要我回来,她都原谅我。

  我彻底配不上她了。

  回想起曾经还是少年的我……我也想回到过去。

  我接下来的生命还有一两年。

  我离开后,卖掉了锦衣华服,当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,穿着最廉价的粗麻布,离开了盛京。

  一路上走走停停,我去过道观、去过寺庙。

  我曾在佛像前参拜一个多月,主持说我满身杀戮和血光,却和佛有缘。

  我笑,那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。

  主持又说,缘。

  有些可笑。

  我每日听着佛经,心中似乎也静了下来。

  我开始从头到尾回忆我这一声。

  如今,我想要的自由,已经得到了,可是心中还是空的。

  我就如佛经所言饿鬼,终是贪欲遮眼。

  我心不自由,就算身得无上自在,也不过是囚于一方天地囚笼。

  我渐感身体无力,我知道我身体开始恶化,于是我去问主持,我还有没有机会从头开始。

  主持说,众生皆有缘法。

  我笑了笑,离开了佛寺,免得我这一身血光再脏了佛祖。

  我开始咯血。

  最后我来到了一座荒山,里面有一个废弃的草屋。

  我就再次住下,准备安安静静结束我这一生。

  却遇见有书生被逼上山,无路可去,来我这儿讨个屋檐避雨,我让他进来,寒风一吹进来,我感到彻骨的寒冷,几乎站不住。

  书生有些担忧也有些害怕。

  我知道我此时应是面白唇红,瞧上去诡异极了,可我并不在意他怎么想,咳完血,便睡了,没有管他。

  却被他的读书声吵醒。

  实在是……又浅显又无用的几张废纸却被他翻来覆去地背。

  我忍无可忍,便指导了他几句。

  他要拜我为师。

  我考虑了一会儿,提问察觉他基础和悟性皆是上乘,让他每日负责我的吃食,便当行善了。

  过了一年后,他参加了殷寒惊开的又一年恩科,成为新科状元。

  他将我称为景山仙人。

  我听闻后无言以对,懒得应付也随他去了。

  只是开始思念苏平遥。

  我白日咯血,夜间身体疼痛几乎彻夜难眠,就这样过了一些时日,有一行怪人上山说要揭穿我的骗局。

  这些人多是葛布麻衣,也有穿金戴银,却双眼明亮,颇有些道骨仙风。

  我知道,这些应当是些闻人先生那般的隐士。

  我慢吞吞回了草屋,随后我和这些人结识,他们之中也有医者,也有用毒高手,便拿我来当药人试药。

  左右活不长久,我思念着苏平遥,忍着身体的折磨,日日还颇为充实。

  原来佛祖所说缘法自在,果真如此。

  我那徒弟是这些人里面一个老者的远了很多房的表亲,一行人对我很是好奇,便来试探我。

  随后就推测出,我就是容与。

  他们在救我。

  居然还真的成功了。

  我用了一年多的药,终于不再咯血,身体渐渐好起来,这次好起来,能够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
  不过这次,我打算好好和苏平遥相守。

  她给了我自由,我却还是想和她在一起。

  我原来那么爱她。

  这些隐士朋友带着我游山玩水,我领略了许多曾经未曾有过的快乐,我觉得我眼中应当是有了光。

  这样很好。

  这三年不仅是我身体疗愈的过程,也是我的精神和思维疗愈的过程。

  这条救赎之路,苏平遥为我铺好,我自己走过去,给她看,变好了的我。

  总要给她一个更好的自己。

  其中的一个有妻儿的黄老酒和我分享着他哄妻子的方式,我听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道无从下手。

  最后他扔给了我一块搓衣板。

  上面两块微微凹陷进去,我了解了该如何使用。

  他斜着眼看我:“开过光的,用了保准能好!送你了,放下身段,去吧!”

  我皱眉道:“我不是放不下身段,只是为何要背着你的回去?”

  黄老酒冲我搓了搓手指,道:“我家娘子说,有点缺银子,小容,你懂的吧,你就看看,值多少吧!”

  我无言以对,把我这三年的积蓄给自己留了点盘缠,便都给了他。

  我想了好久,终究是背着一块搓衣板回了盛京。

  黄老酒他们和我约定好,每年都要在此再会,查探我的身体状况,临行前,黄老酒对我欲言又止。

  最后我看不下去,他道:“你家祖宗,似乎不单纯啊。”

  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觉得,单纯活得下来吗?”

  黄老酒叹气:“对你也没有例外啊。你家祖宗这一手,可算是把你套牢了。”

  这三年和原本的那七年完全不同,我是真的与日俱增地在爱她。

  我笑了笑:“我知道,我愿意。”

  黄老酒哈哈笑了两声,道:“不错不错!还有喜酒吗?”

  我最后拜别诸位隐士,只身回了盛京。

  我知道,崭新的容与,回来了。

  谁对谁不择手段,终究是入了对方的罗网。 无尽的昏迷过后,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。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,请下载星星阅读app,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。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,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。

 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,胸口一颤一颤。

  迷茫、不解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
  这是哪?

  随后,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,然后更茫然了。

  一个单人宿舍?

 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,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。

  还有自己的身体……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。

  带着疑惑,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,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。

 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,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,外貌很帅。

  可问题是,这不是他!下载星星阅读app,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

  之前的自己,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,工作有段时间了。

  而现在,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……

  这个变化,让时宇发愣很久。

  千万别告诉他,手术很成功……

  身体、面貌都变了,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,而是仙术。

 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!

  难道……是自己穿越了?

 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,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。

  时宇拿起一看,书名瞬间让他沉默。

  《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》

  《宠兽产后的护理》

  《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》

  时宇:???

 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,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?

  “咳。”

  时宇目光一肃,伸出手来,不过很快手臂一僵。

 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,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,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,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。

  冰原市。

  宠兽饲养基地。

  实习宠兽饲养员。网站即将关闭,下载星星阅读app为您提供大神渐行的她今天成功养老了吗

  御兽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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