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公子!小容公子又不见了!”
“……”
北境大营这边的秋日来得格外早,晚霞将半个天际都烧得火红。
一处小木屋前,穿着黑红二色劲装的青年听着小厮慌张的声音,皱着眉又无可奈何地往上指了指,道:“往上找,树上、屋顶上,看他又跑哪里去了!”
我坐在一个枝桠上,扶着树干,从上往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看着大表哥向上指着的手指,我百无聊赖地托腮继续观察。
直到北境大营又因为找我热闹起来,我正想下去,大表哥就飞身到我旁边,提着我的后领就飞了下去。
“你成日往上跑什么?功课做完了吗?规矩礼仪学完了吗?是不是非要气死我!”
大表哥把我提下来就是好一通教训,我一脸认真地回答:“我没乱跑,是你们没找到。功课早就做完了,规矩什么的早就记住了。”
他瞪了我一会儿,然后抱着我进屋,絮絮叨叨:“盛京来人接你了,你回去再无法无天,看容老爷子怎么收拾你!”
我兴致颇足道: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……
我名容与,容家嫡长孙,自小在北境大营长大。
在我一两岁的时候,有一日,我一字不错地复述出了前几天几个兄长讨论的功课,之后我就过上了被围观的生活。
虽然我也不懂他们讨论的什么,但是很简单就记住了。
之后外祖父就开始让大表哥给我启蒙,识完字后,就开始背诗读史,跟着兄长们一同学武功兵法。
可是太难了。
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五个表哥幸灾乐祸地嘲笑我,等我生气之后,还说我气鼓鼓地像女孩子,把我气哭了再一句一句给我解释。
我觉得他们心智比我还小。
我喜欢坐在树上或者屋顶上观察来去匆匆的人。
看他们悲欢离合喜怒哀乐,我有时候会跟着学,在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。
隔壁陈叔成日练剑,就是想超过他的老对头。但是老对头受了委屈,他第一个过去找茬。
好有趣。
今年我快五岁了,盛京容家要接我回去。外祖父就开始让军师教我盛京的礼仪和规矩,其实我看一遍就记住了,但是他们总是担心我会忘,没事就提问几句,我对答如流。
有点烦。
走的那日,五个表哥笑嘻嘻地冲我招手,说等我长大了,随便想去哪就去哪,北境大营永远是我的家,他们还说,我可以自由自在,谁也管不着我,受了欺负,霍家容家一起帮我欺负回来。
我觉得他们别欺负我了就行了!
到了盛京,爹爹娘亲都很高兴,祖父也喜欢教我读书,还有二房叔叔家里的容襄和容越,说我长得好看,就喜欢和我在一处玩儿。
但是让这两个弟弟妹妹读书,他们又不肯,我也很无奈。
在盛京,他们说我是天才、是神童。
我没什么感觉,又比不上大表哥,听别人的做什么?
学习、调皮搞怪、爬树上房,总之我就是闲不住。
后来我把容国公府也搅得成日不得安宁,祖父送我去了清庐书院,我遇上了更多人。
有来自皇室的表弟殷寒惊、陆首辅家的陆骁,他小字是清舟。
书院里面年长的喜欢欺负年幼的,但是他们背书不如我、武功也不如我,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欺负?
看着殷寒惊、陆骁、容越他们,我觉得,我作为兄长,我要保护他们!
我做兄长,绝对比北境大营那五个表哥要好!
就是我觉得容与这个名字,不够霸气,不能让人一听到就害怕。
我想让我的弟弟妹妹受了欺负,报上去我的名字,就把坏人吓走!
在盛京,我还有一个只比我大了五岁的表哥,霍煦。
他年龄不够,就在盛京,暂时没去北境大营锻炼。
外祖父让他管着我别闯祸,可是看霍煦,成日穿着一身黑,一副臭脸,对我还特别凶,都是他闯祸,我去长辈面前撒娇认错。
我委屈。
还有爹爹,他成日把祖父考他的题目拿来考我,什么官做了什么事,让我去分析,我觉得他就是仗着我年龄小回答地不够好来衬托他分析全面。
我好委屈。
我原本很好奇盛京的模样,可是当我生活在这里之后,我忽然发觉,它并没有我想象地那么好。
它很脏。
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,被宠着一直长大,然后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直到我八岁那年,皇家狩猎。
在猎场上,乱军杀过来,我被护在皇伯伯身后,最后还是掉下龙辇。我用轻功周旋着,觉得还好,还能应付,可是有高手过来,直接抓住我就退入了山林。
我愣住了,随后想尽办法想要挣脱开来,无果。
最后我被扔到地上,那个人一掌劈在我脊柱上,那一瞬间,我觉得我整个人似乎都碎开了。
我五感六识较他人都要强些,对疼痛也更敏感。那一瞬,疼痛几乎让我眼前一片白光,眩晕地差点就昏厥过去,我吐血倒在地上,这高手还要再来,霍煦表哥冲出来了,他直接把我从陡坡上推了下去。
因为动乱,山林被投了浇了火油的箭,燃起了大火,他把我推下去,身后是那个高手,他说:“容与,活下去。”
表哥他挡不住的!
我一直滚到一处山涧,浑身青紫全身都被划破,手臂似乎摔断了。
我看不到别人,也看不到表哥,我只能忍着让我头脑发晕的疼痛几乎是爬着往前走。
可是那名黑衣高手有追上来了,幸好我爹爹也赶上了。
黑衣高手先扔下我,去看我爹爹,我看到他耳后是长长一道疤痕,从侧脸一直绕到背后,延伸进衣领之中。
我见过他,在清舟家中,我曾听清舟叫他孙四叔,他是陆家的暗卫。
爹爹和他打了起来,两个高手过招,我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,直到最后,爹爹被他刺了一剑,以伤换他跌入山涧更深处。
后面还有杀手,爹爹抱着我就往出口处逃亡。
他的轻功很好,此时几乎发挥了他最好的水平,甩开了那些人,可爹爹浑身都是血。
他眼里好悲伤,我很害怕。
我总觉得,我似乎在失去什么。
爹爹说:“阿与……你看到了什么,千万别让人知道。你就乖乖地、乖乖地……泯为众人,别再出头了……”
我听话!
我恐慌地连连点头,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滴着,我想到那个黑衣人耳后的伤疤,他是陆家人,我不会说出去的!
我想回家。
……我也想回北境大营。
爹爹突然亮出了几根银针,扎到我身上的几处穴位,我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,但是眼前一片模糊,隐隐约约看到有士兵搜过来。
我庆幸,安全了。
可是我没想到,再睁开眼,我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外间在讨论我的伤情。
说我应当是在山林被熏瞎了眼睛,手臂已经接好,伤口也包扎好,除了我的眼睛,还有我习武的根骨。
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习武,没办法留住一丝内力,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普通武夫的水准。
我被废了。
我全身发寒,还有爹爹……
后来我得知,爹爹还没死,只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了。
我怔住了,我从没想过,会有这一天。
……
有医者日日为我医治眼睛。
我知道我的眼睛不是被烟雾熏的,是爹爹让它们看不到的。
可我不能知道那是陆家人。
爹爹用命换来我的安好。
我发着呆,眼前什么也看不到。
我就是个废物!
霍煦表哥在我耳边念兵书,容襄偶尔也跑来和我说话。
还有清舟。
他安慰我别伤心,他让他爹爹帮我报仇。
可是,就是他陆家。
我摔碎了杯子想让他闭嘴!
清舟吓了一跳,以为是我心情不好,很是理解地拜托霍煦照顾我,就走了。
祖父、二叔,兄弟姐妹都来看我,最后霍煦说:“容与,好好活着。”
我知道我在清舟面前失控了。
是我的错。
我不该露出破绽,也不该对什么也不知道的清舟发火。
直到半年后,我的眼睛终于复明了。
我去看了已经瘦的看不出人形的父亲,还有日日以泪洗面的母亲。
外祖想接我回北境大营,我不去。
我要好好记着这一日,我要好好记着……我原本有多快乐。
我日日在房中看书习字,我读兵书、史书、算筹……能看的书,我都会去看。
我过目不忘,我疯狂地去学一切我能学的东西。
到崩溃的时候,霍煦会带我出去杀人。
我没沾过血。
可他就逼着我去杀人。
我打不过他,我这辈子也打不过他。
我不杀人,他就杀我。
“容与,杀了他啊!我教你的,你都忘了吗?”
我说我要复仇,他说他会教我。
……
最后我全身沾满了那个人的鲜血,他死不瞑目。
我坐在血泊里面颤抖,我怕地几乎要哭出来。
我也怕霍煦。
我大喊大叫、我咬他、踢他,我拼尽全力想逃走。
可我打不过他。
他冷漠地说,“容与,你脏了。”
我知道。
到后来,我能面无表情地用各种手段杀人,但是心里还是怕。
到最后,我杀人杀到了麻木。
鲜血再也激不起我的情绪,霍煦才满意。
霍煦他只穿黑衣,我为了和他作对、也像是掩饰地,只穿白衣。
我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,他有时候会自残,我只冷漠地看着他,什么也不问、不说。
他笑着说,“你早晚也会有这一日。”
我不会。
十三岁这年,先帝秘密传我进宫。
他要我辅佐殷寒惊,整肃大绥,扳倒陆家和汤家。
我心动了。
可是他在利用我,我知道。
但是他对我也是真的很好。
密谈后,他交给了我一封圣旨,让我关键时候可以用,又把他和爹爹私下的暗网和组织移交给了我。
先帝驾崩后,殷寒惊即位,他坐在龙椅上,茫然地去找可以信任的人,可他找不到,最后哭地声音很大。
盛京自此由陆家和汤家掌控。
我要独自离京,霍煦同我随行了一路。
我讨厌他。
他说:“容与,是你自己选择走这条路,你不够狠,早晚就会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可是他还想让我怎样?
是不是,只有我变得不人不鬼他才满意!
在我外出游历的第一条路上,有一日下雨,我和霍煦还有几个下属到一间破庙里躲雨。
我遇上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。
破庙里面本来就有一个人,是一个小姑娘。
小姑娘十岁出头的模样,脸颊红透,应当是发了高烧,甚至在说着胡话。
彼时我正和容襄相处不虞,见到她,和容襄差不多的年纪,她却在高烧时念叨着:“哥哥、阿娘……快跑……”
想必也是个可怜的人。
再想到容襄,她在容家一直被娇宠着,没受过磨难。
这个小姑娘容襄一般的年纪,似乎和我有些共同之处?
多灾多难。
我没忍住,脱下外衣,包裹住她,连夜进城为她找了大夫。
霍煦跟着保护我,骂我没出息。
我有点高兴。
霍煦生气,我就高兴。
等到第二日小姑娘醒过来,我交了诊金,留下些银钱,便想要继续行程,小姑娘她软软地抓住了我的衣角,有些胆怯地喊我“小哥哥”。
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,就好像,我的形象正合了这一身白衣。
容襄要么是张扬明媚、要么是霸道嚣张,还不曾这样有小姑娘叫过我。
我想了一会儿,决定先解决好这个小姑娘的生存问题,再离开。
霍煦嘲笑我:“还真把自己当成干干净净游历江湖的少侠了?”
我反讽回去:“比你干净。”
霍煦打了我一顿,我还不了手,只能任由他打,随后反正还是他照顾我。
折腾我也是折腾他自己。
之后的一路上,我遇到了很多人、很多事。
我慢慢联络起了先帝和我父亲的旧部,我无比庆幸,我从小就喜欢观察人。
我看别人一眼,他们大多数的情绪和想法都逃不过我的推测,于是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和意愿,去影响他们,改变他们,最后为我所用。
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御人。
我越来越熟练。
我身后的势力也越来越大,霍煦再也打不了我,因为我身边比他武功高的比比皆是。
这是第一年。
第二年,我开始筹建我自己的势力。
情报、关系、商行、钱庄、暗卫、军队……
我大胆而有计划地,慢慢铺开了包裹着整个大绥的网络。
霍煦应是放心我了,便回了霍家。
他走了之后,我慢慢意识到,他其实对我很好。
只是太过偏激,我便想要反抗,他是个好兄长。
我能时时刻刻警醒至今、发展至今,都离不开他在我最容易软弱的那些年陪着我,教着我。
他在走之前,还恶狠狠地对我说:“阿与,你选的路,没有人逼过你,你就得走下去。可你不狠,你护不住任何你在乎的人。”
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诅咒。
也是事实。
……
游历第三年,我来到了西凉的一个小镇上,策马和几个知交游街,穿过桃花道的时候,忽然听到有人喊:“哥哥!”
声音有些耳熟。
我回头去看,原来是两年多前的那个小姑娘。
我一回头,她似乎看我看得呆了,我忍不住笑了。
那几日,她便扭扭捏捏跟在我身边,我住在客栈里,她便等在客栈中。
早晨出去时笑地一脸灿烂和我打招呼,晚上我回来时为我泡上热茶。
无事献殷勤。
有一日清晨,我叫住她,有些冷漠不近人情地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小姑娘有些被吓到了,还是乖乖巧巧地回答:“我想跟着你,和你身边的人一样,保护你,我会武功,很厉害的,一条街上没人打得过我!”
我看得出来,她习武天赋很好。
我原本也不差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有些忍受不住我的冷淡,急地眼泪汪汪。
我淡淡看着她,问:“想做我的暗卫?”
她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。
我刚好要在此处盘下一处庄子,用来训练第三队天字等级暗卫,她根骨不错,足以胜任。
于是我安排她进了这一次的训练,同时让人彻查了她的身世。
她原来是个武将家的小女儿,后来因为父亲违反军纪,县里面排挤,加上一些无妄之灾,家破人亡。在和娘亲哥哥一同出逃时,遇上了流民和乱匪,分散开来,她侥幸保命,母亲和哥哥却死去了。
我忽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。
于是在那三十一中,格外关注的就是她。
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悲伤和抑郁,她就像是个只会高高兴兴、积极又努力的小傻子。
蠢蠢的。
我悄悄地欺负她,她也不在意,反而更加张扬地高兴学习。
我越发不能理解,甚至我的大半空闲时间都拿来观察她。
后来我又摔碎了她的花瓶,她来找我,我有种被抓包的感觉,很不自在,于是带着她去买了琉璃瓶,她每日为我换上新鲜的花。
瞧着很鲜活。
真麻烦。
我有些嫌弃,但是看着每日还带着露水的花朵,心情似乎明媚了不少。
她每日要废好大一番口舌,让人层层盘问,才能靠近我的房间,又被层层检查才能把花放入我房中。
看她越来越大的黑眼圈,我便让人日后不再排查她,直接允许她出入我房中。
她那日很高兴,想方设法地让我开心,我随便应付过去。
她似乎伤心了。
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她也会伤心,而不是脑里少了一根筋。
随后她还是会想方设法地挤出来时间让我开心一些,我冷淡地看她,她败兴而归。
有时候看她因为字丑被教习批评地眼泪汪汪,我于心不忍,便亲自把空闲时间都花在她身上,教她习字,给她写了字帖临摹,顺便也同她讲一些我看到的感悟,或者解决她遇上的难题。
我本以为这样很不错,但是我发现,她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。
在别人面前,她笑容很大很开心,明媚地大笑着和一群少年少女比试、玩乐,骄傲地就像一只小孔雀。
在我面前却娇娇怯怯,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。
我搞不清我心中是什么感觉,只能想着法子给他们加练,让他们一日没多少可以休息的时间,她满身疲惫地倒头就睡,每日我房中的花却没有落下。
我似乎有些开心。
后来,她及笄了,我为她办了一场及笄礼,让一众好友庆贺,她红着脸看着我,道:“公子,遥遥会变得很强,遥遥想一辈子保护您!”
我就只笑了笑。
这年,我的生辰时,她换上淡紫色烟罗裙,在山顶上为我舞了一曲。
我似乎被迷住了,心跳的很快。
我这一刻顿悟。
我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她为我琢了一支玉簪,闭上眼睛紧张地双手捧着送给我,我引着她被绊倒,最后摔到了我身上。
背后是柔软的草地,她趴在我身上,有些慌张,也有些脸红,睁大了眼睛看我。
我轻轻笑了。
我知道我生得极好,她也是喜欢美貌的……她会不会也喜欢我?
我翻身将她轻轻放到草地上,凑近了些,我问她:“喜欢我吗?”
“……不敢喜欢。”
我歇了心思。
坐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上悬着的月亮,我忽然觉得荒唐。
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,情爱并不是我该考虑的。
她不喜欢。
也是好极了。
我也不会再喜欢她了。
我和她的回忆数不胜数,是我这些年来最为轻松喜悦的一段时日。
后来她似乎大胆了些,她终于喜欢上我,但是我面前越发紧迫。
而且我都决定过了,我不再喜欢她了。
只是喜欢不由人。
在望安公主来召我回京之后,我看着她被殿下欺负,面上没什么表示,但是也在想着,等过些时日,到了京中再帮她教训回来。
可是我没有想到,事情会那么急。
容家长房被打压,北境那边已经战地热火朝天,朝堂拒不供应粮草兵器和军队。
我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我的势力被发现了,所以还特地封锁了我对北境的控制。
于是我着手即刻回京,她过来求我不要放弃她,我怎么会?
等到我准备离开后,要焚毁我停留过的痕迹,没等来她,等来了方玖,带着一个我并不需要的情报。
我拧紧了眉,方玖求我救她。
霍煦,北境的五个表哥,还有外祖父、娘亲,也都在等我。
我没有时间和人手再去费力救她。
我不能赌。
她只是我的一个暗卫,救了又怎样呢?
她这样趁手的一把刀,到了盛京必然会被折了,尤其望安公主都知道。
若不救,或许,她还有一线生机。
或许。
我下令即刻出发,方玖跪着求我。
我让人把他带下去。
我慢慢抚着心口,深吸一口气,对自己说,我绝不会后悔。
苏平遥只是我的一个暗卫。
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。
我到了盛京,安顿好长房,随后立下了军令状,守不住北境,我死。
于是朝廷允许我四处借兵,但是不得以容与的名义。
行啊,我便更名霍容,一路上用尽我的人脉和资源,带着借来的兵去了北境。
我还查到了一件事。
当初废了我的那个刀疤高手,是霍煦的养父,他不是霍家人,他是自小被埋在霍家的奸细。
我得知此事后,几乎站不稳。
到了北境,霍煦又骂我,说我不该来。
我觉得可笑。
我不想和他多说。
北境的奸细后来被抓了,是陆家的人。陆家通敌了。
但是都是我的猜测,我没有证据。
朝廷派不来兵,没有物资,我到了时候,包括霍煦,六个表哥,只剩下了三个,几个舅舅已经阵亡,外祖父重伤。
我接手过来这样的北境。
我拼尽全力死守着,设计布防、设计机关,不管用什么办法,我死死拖着守城。
本以为我能一直守下去,可是莫突大王子来了,带着矫健的骑兵。
半个月后,我开始往盛京写信,我求各大世家尽快派兵前来,我求陆首辅,我求汤御史,我几乎求遍了每个世家。
可是能借给我的,在我来时就借给我了。
在北境的边缘,就有着大军驻守,可是没有人过来支援,我用诡计,用尽手段,陆雅山都守着兵不放。
我其实知道,趁莫突士气正旺,引他们入内地,到了沙漠沼泽,就是我的天时地利。
可是要不着痕迹地成功让他们中计,必须要让他们体会到占领大绥的快感,还有斩杀大绥人的疯狂,提前疏散,必定会让他们警惕。
可是我绝不会这样。
我绝不。
我还能守住。
我写信过去,只要陆首辅出兵,他要什么,我都愿意给。
他还是婉言推脱。
后来,大表哥也死了,外祖父也死了,盛京传来消息,母亲得了失心疯,苏平遥也死了。
我几乎疯了。
我在营帐中流了一夜的泪,还是霍煦把我拉出去,让我看我守住的北境。
我只是在想,为什么会有这一日?
又为什么会是我?
一想到我五岁之前,我的心脏几乎难受地我呼吸不过来。
霍煦他又打我。
他带着我看边关的将士,让我看每一寸土地,他说他作为一个奸细还在为北境尽心尽力,我怎么能松懈。
我带着伤回去,第二日,我又打起精神,继续死守,却见几人绑着霍煦过来。
说他通敌了。
他将北境布防图献给了莫突。
现在正在撤离。
我愣住了。
我不敢相信。
霍煦……
他怎么能这样?
可是,我……只有他了。
我问了他十遍,他咬着牙不说话,我打了他一拳。
他打过我那么多次,我终于还手了这一次,可我心里没有一点快感。
最后我亲自斩杀他,以示军威。
他临死前,很是解脱,道:“阿与,这是我教你最后一次。”
我不要他教!
副官问我怎么记录,我说等我想想。
全军撤退后,局势又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。
晚了。
我看着血流成河,面无表情地指挥着,却在我的一本书中找到了一张纸,是霍煦的信。
“阿与,你不够狠。可是你必须狠下心,别再对别人抱有什么期待。这大绥还需要你,无数黎民百姓还需要你,好好活着,终有一日,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。”
我所愿,已经不过是一生容与,甘愿漱流枕石。
看到那封信的时候,我脑中一片空白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起了营帐中的长剑,将手臂划得鲜血淋漓,但是当鲜血涌出、无力感包围住我的全身时,我犹如吸食了阿芙蓉,感到难以言喻的舒缓和快感。
想到霍煦手臂上的伤痕,我渐渐明白,他说中了。
我果然也有这一日。
我压下了霍煦通敌一事,把此次被逼退兵,记录成详退上报为我自己的谋划。
霍煦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、对不起霍家的事,我要保全他的风骨。
随后我开始笑着和人议事,手臂却被我划破,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流着鲜血,这种当着别人的面,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自残,这种快感更加猛烈。
我疯了。
在最后一战上,我可以好好活下来,但是我看着大王子摔下马,不躲不闪,让他最后一剑刺穿了我的肩头,我们双双摔下马去,被遮盖在尸堆下。
我不想再睁开眼了。
可是没有。
我竟然还活着。
我在容家,祖父也去世了,二叔接任容国公,开始克扣长房。
我得知我中了毒,已经服了解药,但是一颗解药拔不干净入骨的毒,我也用不起名贵的药了,我也不想服药。
我不吃不喝,渐渐瘦脱了形。
别拦着我。
听着盛京对霍容的唾骂,我也知道如今我是死是活,只掌握在陆家和二叔手里,我心中甚至有些隐晦的爽感。
我疯了。
……
后来得知,苏平遥没死。
殷寒惊日日哭着来看我,还有容襄、陆骁……
陆琮和陆雅山也来容家看望过我,看我生无可恋、半死不活的样子,他们似乎放了心。
我却想通了。
我要复仇。
我还欠苏平遥的。
就算死,也不是现在。
我放空了数月的脑海终于再次开始思考,我开始定下我接下来的计划。
我已经很脏了,我不在乎自己更脏一点。
……
眨眼就是七年。
我表面成了盛京最落魄的贵公子,可是实际上,我足够成熟地联系旧部,建立起了全新的、更稳固的势力。
我足够耐心,温柔地笑着,一步一步蚕食。
死亡在我床头相伴,鲜血的流逝是我唯一得到纾解、得到快感的方式。
接着是苏平遥进京,我去相迎。
这些年听着她的恣意传奇,我对她似乎是又爱又愧,卑微又渴望。
我觉得自己下贱。
我等着她来报复我、折磨我、毁掉我,来成全我病态的快感。
可她没有。
她完全不在乎我了。
无爱无恨。
她……她怎么这样
我用各种方式对她好,我想弥补,我想要……
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。
她开始关注我了。
我一边是疯狂的喜悦一边是绝望的苦涩。
她似乎开始关心我。
但是对于我来说,反而痛苦大过了欢愉。
苏平遥,我负了你是我的错,我不对我有罪,你可以伤我毁我甚至杀我……
别这样。
别对我好。
她知道了我喜欢她,她开始坦然和我相交,她光明明媚地衬着我就像地狱里的恶鬼。
我怎么配。
温泉旁,她为我交易得来了陆骁手中的解药。
我不在意自己被如何对待,被折磨、被唾弃我都可以若无其事,只是……
面对的是苏平遥。
我几乎要被烧化。
我拼命忍着心里翻滚的情绪。
我只想说——
……放过我吧。
……
她吻了我。
我尝到自己的鲜血味道,温泉中的吻,对我来说,其实只是一场痛苦的纠缠。
我几乎麻木。
我忽然想到,我不是欠她,她怎么报复回来我都愿意,我这样痛苦,不也是偿还?
我温柔地配合,我刻意地引诱。
回去后我再用匕首自残时,获得了更大的快感。
…
…
一晃一年多过去。
下山那一日,我看到了苏平遥在红绸上写——
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我写:愿苏平遥不爱容与。
不能被她看到,于是我趁她不注意,用另外一条红绸代替,将有字的挂在了更高处,无字的和她的绑在了一起。
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。
殷寒惊必要时会杀了我。
我并无所谓。
接下来我还有一两年,我只要好好陪着她。
她这样敏感的人,能察觉到无趣,可我知道她一点也不舍得伤我,日日相处下去,她会在心底平淡下去,慢慢厌烦,最后我若死亡,对她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
对我也是一种解脱。
可我没想到,我们圆房那一晚后,她会赶我走。
她说她不要我了。
可她眼里明明写满了对我的渴望。
我那一瞬间察觉到我有多阴险。
或许一开始,我在她面前只是痛苦和不堪,可是后来,我不被感情操纵的时候,我知道,我要稳住苏平遥。
她会是我计划最后一环的关键。
不能有失。
我只能配合,我更用心地配合,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心之所向,还是理智的演戏。
而她也发现了。
在城墙下的那一跃,她落入我怀中,唇色殷红似乎要滴出血来。
她生了气。
可她说,只要我回来,她都原谅我。
我彻底配不上她了。
回想起曾经还是少年的我……我也想回到过去。
我接下来的生命还有一两年。
我离开后,卖掉了锦衣华服,当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,穿着最廉价的粗麻布,离开了盛京。
一路上走走停停,我去过道观、去过寺庙。
我曾在佛像前参拜一个多月,主持说我满身杀戮和血光,却和佛有缘。
我笑,那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。
主持又说,缘。
有些可笑。
我每日听着佛经,心中似乎也静了下来。
我开始从头到尾回忆我这一声。
如今,我想要的自由,已经得到了,可是心中还是空的。
我就如佛经所言饿鬼,终是贪欲遮眼。
我心不自由,就算身得无上自在,也不过是囚于一方天地囚笼。
我渐感身体无力,我知道我身体开始恶化,于是我去问主持,我还有没有机会从头开始。
主持说,众生皆有缘法。
我笑了笑,离开了佛寺,免得我这一身血光再脏了佛祖。
我开始咯血。
最后我来到了一座荒山,里面有一个废弃的草屋。
我就再次住下,准备安安静静结束我这一生。
却遇见有书生被逼上山,无路可去,来我这儿讨个屋檐避雨,我让他进来,寒风一吹进来,我感到彻骨的寒冷,几乎站不住。
书生有些担忧也有些害怕。
我知道我此时应是面白唇红,瞧上去诡异极了,可我并不在意他怎么想,咳完血,便睡了,没有管他。
却被他的读书声吵醒。
实在是……又浅显又无用的几张废纸却被他翻来覆去地背。
我忍无可忍,便指导了他几句。
他要拜我为师。
我考虑了一会儿,提问察觉他基础和悟性皆是上乘,让他每日负责我的吃食,便当行善了。
过了一年后,他参加了殷寒惊开的又一年恩科,成为新科状元。
他将我称为景山仙人。
我听闻后无言以对,懒得应付也随他去了。
只是开始思念苏平遥。
我白日咯血,夜间身体疼痛几乎彻夜难眠,就这样过了一些时日,有一行怪人上山说要揭穿我的骗局。
这些人多是葛布麻衣,也有穿金戴银,却双眼明亮,颇有些道骨仙风。
我知道,这些应当是些闻人先生那般的隐士。
我慢吞吞回了草屋,随后我和这些人结识,他们之中也有医者,也有用毒高手,便拿我来当药人试药。
左右活不长久,我思念着苏平遥,忍着身体的折磨,日日还颇为充实。
原来佛祖所说缘法自在,果真如此。
我那徒弟是这些人里面一个老者的远了很多房的表亲,一行人对我很是好奇,便来试探我。
随后就推测出,我就是容与。
他们在救我。
居然还真的成功了。
我用了一年多的药,终于不再咯血,身体渐渐好起来,这次好起来,能够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不过这次,我打算好好和苏平遥相守。
她给了我自由,我却还是想和她在一起。
我原来那么爱她。
这些隐士朋友带着我游山玩水,我领略了许多曾经未曾有过的快乐,我觉得我眼中应当是有了光。
这样很好。
这三年不仅是我身体疗愈的过程,也是我的精神和思维疗愈的过程。
这条救赎之路,苏平遥为我铺好,我自己走过去,给她看,变好了的我。
总要给她一个更好的自己。
其中的一个有妻儿的黄老酒和我分享着他哄妻子的方式,我听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道无从下手。
最后他扔给了我一块搓衣板。
上面两块微微凹陷进去,我了解了该如何使用。
他斜着眼看我:“开过光的,用了保准能好!送你了,放下身段,去吧!”
我皱眉道:“我不是放不下身段,只是为何要背着你的回去?”
黄老酒冲我搓了搓手指,道:“我家娘子说,有点缺银子,小容,你懂的吧,你就看看,值多少吧!”
我无言以对,把我这三年的积蓄给自己留了点盘缠,便都给了他。
我想了好久,终究是背着一块搓衣板回了盛京。
黄老酒他们和我约定好,每年都要在此再会,查探我的身体状况,临行前,黄老酒对我欲言又止。
最后我看不下去,他道:“你家祖宗,似乎不单纯啊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觉得,单纯活得下来吗?”
黄老酒叹气:“对你也没有例外啊。你家祖宗这一手,可算是把你套牢了。”
这三年和原本的那七年完全不同,我是真的与日俱增地在爱她。
我笑了笑:“我知道,我愿意。”
黄老酒哈哈笑了两声,道:“不错不错!还有喜酒吗?”
我最后拜别诸位隐士,只身回了盛京。
我知道,崭新的容与,回来了。
谁对谁不择手段,终究是入了对方的罗网。
无尽的昏迷过后,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。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,请下载星星阅读app,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。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,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。
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,胸口一颤一颤。
迷茫、不解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这是哪?
随后,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,然后更茫然了。
一个单人宿舍?
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,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。
还有自己的身体……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。
带着疑惑,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,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。
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,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,外貌很帅。
可问题是,这不是他!下载星星阅读app,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
之前的自己,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,工作有段时间了。
而现在,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……
这个变化,让时宇发愣很久。
千万别告诉他,手术很成功……
身体、面貌都变了,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,而是仙术。
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!
难道……是自己穿越了?
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,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。
时宇拿起一看,书名瞬间让他沉默。
《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》
《宠兽产后的护理》
《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》
时宇:???
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,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?
“咳。”
时宇目光一肃,伸出手来,不过很快手臂一僵。
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,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,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,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。
冰原市。
宠兽饲养基地。
实习宠兽饲养员。网站即将关闭,下载星星阅读app为您提供大神渐行的她今天成功养老了吗
御兽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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