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阳立于海岛边缘的一块赭色礁石之上，海风猎猎，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，将他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天际线上，浓云如墨，层层叠叠地压下来，仿佛要将整片海域都吞没其中，云层间隙偶尔闪过一道蜿蜒的电光，像是天穹裂开的缝隙，随即沉闷的雷鸣滚滚而至，震得人胸腔都有些发闷。
脚下的礁石被千百年来的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，石面上密布着细密的纹路，像是老人掌心的脉络，缝隙间还残留着退潮时未及流尽的海水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他的目光落在数里之外的海面上空，那里两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，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，激荡开来的气浪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，白色的浪花被震得冲天而起，随即又被下一波冲击拍散成漫天的水雾。
那是叶轩廊和临沧，天剑宫两位天骄弟子之间的恩怨之战，从午时打到此刻日影西斜，已有数个时辰，双方身上都已挂了彩，衣袍上洇开深浅不一的血迹，但谁也没有收手的意思。
楚阳收回目光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的一道细密针脚，那是临行前师妹替他缝补的痕迹，针脚细密却略显生涩，想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计。
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，心中暗道，以这两个人之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恩怨来看，这场战斗少说还会维持数日之久，绝不可能在今日便分出胜负。所以你我只需要耐心就好，不必急于一时。
他对这场大战并不怎么在意。诚然，叶轩廊和临沧都是年轻一辈中难得一见的高手，双方之间的攻防转换精妙绝伦，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各自修行路上的体悟与理解，楚阳若是认真观摩，自然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，甚至可能从中窥见天剑宫剑道传承的某些精髓所在。但眼下双方之间并无仇怨，他与叶轩廊虽是同行而来，却也算不上多么深厚的交情，因此他只是认真看了一阵，将几处精妙的剑招变化暗暗记在心中，便将心思全部放在了这座海岛上。
这座海岛不大，方圆不过十余里，地势由四周向中央缓缓隆起，像是一只倒扣在海面上的巨碗。岛上植被茂密，郁郁葱葱的林木从海滩边缘一直蔓延到岛心的高地，其间夹杂着不少楚阳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，有些花朵大如脸盆，花瓣层层叠叠，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，在海风中轻轻摇曳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。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，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。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，没过多久，他便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那是在岛屿东侧的一片乱石滩上，数十名修士三五成群地散落其间，有的盘膝坐在大石上凝神观战，有的负手而立低声交谈，还有几个年轻些的正激动地指着远处天空中交战的双方，满脸都是兴奋之色。楚阳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，忽然定格在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上——那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，料子看着倒是好料子，只是不知多久没洗过了，袖口和领口都泛着一层油光，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反光。道袍原本该是宽大的样式，可穿在他身上却被撑得鼓鼓囊囊，腰间系的带子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，将上下两坨肥肉分隔得泾渭分明。此人面如满月，两颊的肉堆得高高的，将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，此刻正仰着脖子望向远处的战场，那两条细缝里透出的光芒却异常明亮，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精明。
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注视，猛地收回目光，转头朝楚阳这边看来。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，胖道士先是一愣，随即那张圆脸上绽开一个笑容，脸颊两侧的肥肉向上堆起，将原本就细小的眸子挤得更是看不清楚了，只剩下一对弯弯的弧度，像极了庙里供着的弥勒佛。
“道友可还记得你我曾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胖道士？”楚阳侧过头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林宛莹说道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恰好能穿透海风的呼啸传入林宛莹耳中。
林宛莹正站在楚阳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一手扶着腰间的剑柄，另一手抬起来将一缕被海风吹散的青丝别到耳后。她闻言微微一愣，纤细的眉尖轻轻蹙起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惊色，嘴唇微微张开，过了片刻才道：“你是说在此地见到了那位胖道士？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，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，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泛白。
楚阳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抬起下巴朝乱石滩的方向微微一扬，点了点头。
林宛莹顺着他的示意望去，果然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醒目的身影。她的目光在胖道士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收回，眼睫低垂，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。海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，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在沉默了好一阵之后，她重新抬起眼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一层深意，意味深长地开口道：“看来那位胖道士的来历并不简单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后才吐出来的，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。
楚阳没有立即接话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胖道士身上，只见对方已经不再看他，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远处的战场，那只肥厚的手掌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瓜子，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，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，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与周围紧张观战的修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楚阳的心中确实有几分犹豫。两度相遇，第一次在集市上，第二次在这座远离大陆的海岛之上，若说全是巧合，他是不信的。修真界虽大，却也不至于大到能让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在短短时日内两度不期而遇。可若说对方是刻意跟踪，楚阳又感觉不到任何被窥视或跟踪的迹象——他的神识在同阶修士中虽不算顶尖，却也绝非等闲，若真有人缀在身后，他不至于毫无察觉。
在沉默片刻后，楚阳忽然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沉稳：“既然对方来历不简单，不妨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探明一下此人究竟有何来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从远处的战场收回来，落在林宛莹脸上，与她对视了一眼，“我能感觉到对方对你我似乎并没有任何恶意，倒不如借此机会与对方接触一下，总好过一直猜来猜去。”
林宛莹愣了下，那双清冷的眸子眨了眨，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轻轻扇动了两下。她仔细琢磨了一阵楚阳的话，将其中利弊在心中反复掂量了一番，最终不得不承认楚阳的办法的确不错。若是对方真有恶意，主动接近反而能占据先机；若是对方并无恶意，主动示好也能为日后留下一份善缘。她微微颔首，松开了握剑的手，轻声道：“也好。”
楚阳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抬步朝胖道士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乱石被海浪冲刷得棱角分明，踩上去硌得脚底微微发疼，他走得却不快不慢，步伐沉稳，衣袂在海风中翻飞，青衫的下摆不时被风掀起又落下。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胖道士的反应——对方明明已经察觉到楚阳在靠近，却丝毫没有要躲闪或回避的意思，仍旧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观战，那张圆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是在专门等着楚阳过来似的。
等楚阳走到近前，在距离胖道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时，胖道士这才慢悠悠地将手里的瓜子壳随手一扬，让海风将那些碎壳吹散，然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楚阳。他双手在道袍上随意地蹭了两下，蹭掉了手指上的盐粒和碎屑，随即双掌合十，微微欠身，竟然做了一个标准的佛家之礼。这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流畅，与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配在一起，说不出的违和，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。
楚阳愣住了。
胖道士抬起头，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，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，笑容之真诚，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好感。他看向楚阳的目光平静而温和，没有半分试探或审视的意味，倒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，一道温和醇厚的嗓音便直接传入了楚阳的识海之中，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，仿佛山寺晚钟被微风吹散后的余韵：“想不到竟然在这能见到施主，看来施主与我佛有缘。”
施主。我佛。有缘。
听到道士的传音，楚阳双眼猛地睁大，瞳孔微微收缩，脸上那原本还算淡定的表情瞬间凝固，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圆脸，目光从对方头顶那支歪歪斜斜插着的木簪，一路向下扫过那件油光锃亮的道袍，最后落在那双合十的肥厚手掌上。道士，这分明是个道士，穿着道袍，梳着道髻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与佛门沾边，可他刚才说的是什么？
良久，楚阳的脑子才像是被人狠狠摇了一摇终于反应过来似的，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——这位道长刚才是在说“我佛”对吧？一个道士，自称贫僧，口称我佛？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，或者对方的传音被海风吹歪了，传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胖道士见楚阳神色变幻不定，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毫不掩饰，倒也不恼，只是歪了歪头，那两条细缝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楚阳一番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和疑惑。他再次传音，声音依旧温和，但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和小心翼翼：“施主怎么了？难道是贫僧说错了什么话？”
又来了。贫僧。楚阳这次听得清清楚楚，绝无半分差池。他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些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问一个道士为何自称贫僧？这问题本身就荒谬得令人发笑。他抬起手来，用指节揉了揉自己的眉心，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，一阵隐隐的头痛正从额际蔓延开来。
还不等楚阳开口，旁边就有人已经看出了他的窘态，露出了一副了然于胸的笑容。那是一个中年修士，身着靛蓝色长袍，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天剑宫标记的身份玉牌，显然是天剑宫的内门弟子。他双臂抱在胸前，一只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，姿态颇为随意，见楚阳看向他，便朝胖道士的方向努了努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告诫和不屑。
“阁下难道不知道此人就是个骗子？”中年修士的声音不算太大，却也并未刻意压低，刚好能让周围三五个人听得清楚，“任何被他盯上的人最后都会被他蒙骗，无一例外。”他说到这里，目光在楚阳身上上下扫了一遍，像是在评估楚阳身上有多少油水可捞，随即又摇了摇头，表情中带着几分怜悯和嘲讽，“我劝你最好离他远一点，以免招惹到不干不净的东西，到时候想脱身可就难了。”
中年修士的这番话语气笃定，说得斩钉截铁，显然并非无的放矢。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修士，有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，有的朝胖道士投去嫌恶或警惕的目光，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女修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。
胖道士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，却丝毫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。他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纹丝不动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，只是脸颊两侧那两坨肥肉因为笑容的维持而轻轻颤了颤，像是两团被微风拂过的棉花。他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楚阳，既不辩解，也不动怒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中年修士一眼，仿佛对方说的话与他毫无关系。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待着，等待楚阳做出自己的决定。 https://www.biqugeq.org/132_132877/89063905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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